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對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觀察,散見於其1848年至1890年代的著作、書信與時評之中。這些論述不僅包含對「斯堪的納維亞主義」(Scandinavianism)政治運動的尖銳批判,更涉及對挪威、丹麥小資產階級(Petty Bourgeoisie)民族特性的歷史比較,以及對易卜生(Henrik Ibsen)戲劇的社會學解讀。
本文系統梳理恩格斯關於北歐文化的多維度論述,並將其置於更廣闊的小資產階級民族類型學框架中,最終延伸至魯迅對易卜生的本土化轉化,以及這些分析對20世紀政治運動的歷史預示。
一、1848年革命語境下的斯堪的納維亞主義批判
1.1 「野蠻」的指控:對古諾爾斯傳統的否定
恩格斯對北歐文化最嚴厲的批判出現在1848年《新萊茵報》(Neue Rheinische Zeitung)時期。在《丹普休戰協定》(The Danish-Prussian Armistice)一文中,他寫道:
「斯堪的納維亞主義是對野蠻的、骯髒的、海盜般的古諾爾斯民族特性的熱情……對那種無法用言語表達其豐富思想與情感,只能以行動表達——即對婦女粗魯、永久酗酒、狂戰士般的瘋狂與多愁善感交替——的根深蒂固內心生活的熱情。」
這段話並非單純的文化偏見,而是政治批判。恩格斯將斯堪的納維亞主義視為反動的民族主義狂熱,試圖以「維京傳統」阻礙德國統一與民主革命進程。
1.2 「誰是真正的斯堪的納維亞人」的荒謬性
恩格斯進一步諷刺了斯堪的納維亞各國關於民族純粹性的爭論:
「正如基督教-條頓民族常發生的那樣,立即爆發了誰是真正的基督教-條頓人、真正的斯堪的納維亞人的爭論。
瑞典人認為丹麥人已經『德國化』並墮落了;挪威人對瑞典人和丹麥人持同樣看法;冰島人則認為其他三個都墮落了。顯然,一個民族越原始,其風俗和生活方式就越接近古諾爾斯人,也就越『斯堪的納維亞』。」
這裡的「越原始越正宗」邏輯,揭示了恩格斯對民族主義懷舊的歷史唯物主義批判:這種意識形態將文化落後性包裝為民族純潔性。
1.3 對冰島人的極端嘲諷
恩格斯在私人信件中將諷刺推向極致:
「冰島人仍然說著公元900年那些油膩維京人的語言。他喝魚油,住在土屋裡,如果空氣中沒有腐爛魚的味道就會崩潰。我多次為自己感到驕傲,至少我不是丹麥人,甚至不是冰島人,而只是個德國人。」
這種自我貶低式的幽默(作為德國人而非「野蠻」北歐人),實際上顛覆了當時流行的「北歐種族優越論」。
二、1886年:德國古典哲學在斯堪的納維亞的「復活」
2.1 從「野蠻」到「哲學復興」的辯證轉向
三十年後,恩格斯對北歐的評價出現微妙轉變。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1886)序言中,他注意到:
「與此同時,馬克思主義世界觀在德國和歐洲以外的邊界,在世界所有文學語言中都找到了代表。另一方面,德國古典哲學正在國外經歷某種復活,特別是在英國和斯堪的納維亞,甚至在德國本身,人們似乎也開始厭倦了大學裡以哲學之名供應的折衷主義貧民湯(pauper’s broth of eclecticism)。」
2.2 策略性肯定:黑格爾 vs. 折衷主義
恩格斯寧願看到黑格爾哲學在斯堪的納維亞復活,因為:
「這位大唯心主義者和大辯證論者能幫助人們看出淺薄的唯心主義的和形而上學的謬誤。」
這裡的「折衷主義」指19世紀70年代德國大學流行的新康德主義與休謨主義復興——這些哲學回避黑格爾辯證法的革命內核,用概念拼湊掩蓋階級矛盾。
關鍵轉變:北歐從「哲學荒漠」(1848年視角)變為「辯證法避難所」(1886年視角),這反映了恩格斯對不同民族接受理論的歷史條件的尊重。
三、1890年轉折:挪威小資產階級的「正常狀態」
3.1 寫作背景:與保羅·恩斯特的論戰
1890年6月5日,恩格斯致信德國社會民主黨人保羅·恩斯特(Paul Ernst),系統闡述對斯堪的納維亞文學(特別是易卜生)的階級分析。這封信被稱為「歷史唯物主義書信」的奠基文獻。
核心爭議:恩斯特將易卜生筆下的婦女問題簡化為抽象的「性別問題」,並機械套用德國小資產階級模型分析挪威社會。
3.2 德國 vs. 挪威小資產階級的「天壤之別」
恩格斯提出著名的比較:
德國小資產階級:退化形式
「德國的小資產階級膽怯、狹隘、束手無策、毫無創造力……這些特徵是由於失敗的革命、被壓制的發展而產生的……其獨特的、異常明顯的特徵,包括怯懦、狹隘、無能和缺乏主動性,源於三十年戰爭及其後續時期……這種特徵……是一種退化形式,就像波蘭猶太人是猶太人的漫畫一樣。」
挪威小資產階級:自由農民之子
「挪威的小資產階級是自由農民之子,他們具有堅強的獨立性格和首創精神,比起墮落的德國小市民來他們是『真正的人』……在挪威,小農階級和小資產階級……幾個世紀以來構成了社會的正常狀態。這裡不存在由於一場偉大運動的失敗或三十年戰爭而強加給他們的古老狀態。」
3.3 歷史條件的具體性
恩格斯強調兩個讓恩斯特「寸步難行」的歷史事實:
- 憲法的先進性:「當拿破崙在歐洲的勝利被證明是反動派對革命的勝利時,挪威卻藉此機會制定了比當時歐洲其他任何國家都更民主的憲法。」
- 文學的繁榮:「挪威在過去二十年來經歷了文學繁榮,其文學成就在其他國家,包括德國,都留下了印記。」
3.4 對「傾向性文學」的辯證看法
恩格斯指出易卜生作品確實具有階級傾向性,但反對機械的「傾向文學」:
「人們習慣於叫做婦女問題的範圍很廣,在一封信裡要把它講透徹或者哪怕是講得少許令人滿意是不可能的。」
他強調傾向應從情境和行動中自然流露,而非直白說教,作家不必為讀者提供社會衝突的「未來歷史解決方案」。
四、1889年個人觀察:挪威峽灣的階級民族誌
4.1 對威廉二世的諷刺
1890年7-8月,恩格斯從卑爾根、特隆赫姆等地寄出書信。在給左爾格的信中,他諷刺德皇威廉二世:
「據英國人說,小威廉去挪威只是因為他可以在那裡扮演水手而不會暈船。的確,你可以從南部的Skudenes一直航行到北角(North Cape),始終不離開完全平靜的水面……一個陸地魯莽漢般的海軍上將在那裡感到的安全感,就像從夏洛滕堡開車到波茨坦一樣。」
4.2 莫爾德山頂的階級觀察
在易卜生《海上夫人》(The Lady from the Sea)背景地莫爾德(Molde),恩格斯記錄了極具社會學意義的偶遇:
「當我們在莫爾德登陸時……爬上了莫爾德山(Moldehaj)……在山頂上,我們遇到了艦隊的六七個年輕中尉……我還以為我回到了波茨坦。同樣的老派普魯士衛隊的呵呵笑聲,同樣的老派少尉笑話,同樣的老派副官擺架子。
相比之下,我們後來遇到一群工程師,他們看起來是相當友善、正派的人。而隨處可見的水手們,真的是極好的小伙子。至於那些海軍上將——真胖啊!」
| 群體 | 階級屬性 | 恩格斯的評價 |
|---|---|---|
| 德國軍官 | 軍事貴族/容克 | 負面:傲慢、陳腐的普魯士做派 |
| 英國工程師 | 技術資產階級 | 正面:友善、務實 |
| 普通水手 | 工人階級 | 高度正面:強壯、健康、有活力 |
| 海軍上將 | 高級軍事官僚 | 諷刺:肥胖、養尊處優 |
4.3 對挪威社會的整體印象
恩格斯注意到矛盾統一:
「人民非常原始,但是一個健康、強壯、漂亮的種族……他們聽得懂我的丹麥語,但我聽不懂他們的挪威語。」
「每隔兩三英里,岩石之間就有一些輕質土壤的口袋,一個家庭可能勉強維持生計——確實如此,他們與世界其他地方完全隔絕。人民英俊、強壯、誠實、偏執且狂熱地宗教,至少在鄉村是這樣。」
五、小資產階級民族類型學:比較視野下的歐洲
恩格斯建立了一套比較的、歷史的、政治的小資產階級民族類型學,涵蓋德國、法國、英國、波蘭及斯拉夫各民族。
5.1 各國小資產階級/資產階級特性比較
| 國家 | 決定性歷史條件 | 小資產階級/資產階級特性 | 文化政治後果 |
|---|---|---|---|
| 德國 | 三十年戰爭(1618-1648)導致的「中斷發展」 | 膽怯、狹隘、缺乏首創精神(退化形式) | 資產階級軟弱,小資產階級意識形態霸權 |
| 挪威 | 未經歷農奴制和三十年戰爭,自由農民傳統 | 堅強獨立、首創精神、積極的歷史角色 | 「正常狀態」的小資產階級社會 |
| 法國 | 拿破崙征服與大革命遺產 | 沙文主義、領導欲、擴張性 | 資產階級主導,小資產階級保留激進傳統 |
| 英國 | 1689年妥協、貴族-資產階級共治 | 商業性、羞怯、敬畏貴族、島國狹隘性 | 工業資產階級主導,小資產階級被邊緣化 |
| 波蘭 | 貴族民主制、瓜分波蘭 | 小貴族懶惰性、無法同化異族 | 難以形成民族資產階級,依賴外國資本 |
| 奧地利斯拉夫 | 長期外族統治、缺乏獨立工業 | 難以形成民族資產階級、依賴德國/馬扎爾資產階級 | 「沒有歷史的民族」,反革命性 |
5.2 方法論意義:拒絕「超歷史」的階級本質主義
恩格斯的方法論核心:「民族性」是意識形態形式,其內容是特定階級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生存方式。
- 德國「民族性」:小資產階級三十年戰爭創傷的美化(「深沉」、「內省」)
- 挪威「民族性」:自由農民傳統的自然化(「堅強」、「獨立」)
關鍵區分:這不是「民族性=小資產階級性」,而是小資產階級的歷史霸權使其特性被誤認為民族本質。
六、東方的回響:魯迅對易卜生的本土化
6.1 五四時期的「出走」符號化
1918年《新青年》推出「易卜生專號」,胡適發表《易卜生主義》,將娜拉塑造為個性解放的象徵。娜拉的「門砰地關上」成為反封建的口號:
「首先我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一個人。」
這種接受帶有選擇性誤讀:強化個人覺醒,弱化易卜生對社會結構的揭示。
6.2 魯迅的「冷卻」:《娜拉走后怎样》
1923年12月26日,魯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發表演講,進行根本性的本土化轉化:
「走了以後怎樣?**易卜生並無解答;而且他已經死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負解答的責任。因為伊孛生是在做詩,不是為社會提出問題來而且代為解答。」
魯迅給出冷峻的現實主義答案:
「娜拉或者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還有一條,就是餓死了。」
6.3 經濟權的優先性
魯迅將易卜生的「精神覺醒」轉化為物質基礎問題:
「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
「凡承認飯需要錢買,而以說錢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裡面怕總還有魚肉沒有消化完。」
6.4 《傷逝》的實證:中國娜拉的悲劇
1925年小說《傷逝》中,子君喊出「我是我自己的」,最終卻因經濟困窘而「回來」(死亡)。這標誌著:
- 從「出走」到「傷逝」:開放式希望 → 封閉式悲劇
- 從個人主義到社會結構:證明在沒有社會變革的前提下,個人「逃離」必然破滅
6.5 東西辯證:逃離主題的命運
| 維度 | 易卜生/北歐語境 | 魯迅/中國語境 |
|---|---|---|
| 逃離性質 | 個人主義的「覺醒」(認識到自己是玩偶) | 個人主義的破滅,必須轉向集體解放 |
| 逃離結果 | 開放式——「門關上」後的未知 | 悲劇性——「不是墮落,就是回來」 |
| 解決方案 | 個人「成為一個人」 | 「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經濟基礎優先 |
| 文學功能 | 做詩(Poetry)——揭示衝突 | 提問並解答——文學必須介入社會實踐 |
魯迅的本土化並非否定易卜生,而是借用其破壞偶像的批判力,同時超越其個人主義局限——這與恩格斯對「資產階級式逃離」最終仍被困在個人心理的論斷遙相呼應。
七、歷史的回響:小資產階級與法西斯主義
7.1 「反動性」的歷史土壤
恩格斯將德國小資產階級定性為**「反動的階級基礎」**:
「德國的小資產階級膽怯、狹隘、束手無策、毫無創造力……是一種退化形式。」
這些特質——對強權的奴性崇拜、半文明的虛偽道德、狹隘的地方主義——客觀上構成了20世紀法西斯主義的文化-心理先決條件。
7.2 托洛茨基的理論銜接
雖然恩格斯逝世於1895年,但列寧主義傳統(特別是托洛茨基)直接繼承並發展了這一分析:
「法西斯主義的基礎是瘋狂的小資產階級群眾(the masses of the crazed petty bourgeoisie)和墮落的流氓無產階級——所有那些被金融資本逼入絕望與瘋狂的人類。」
托洛茨基進一步解釋:
「小資產階級只要生意順利就喜歡秩序,並希望明天會更好。但當這種希望破滅時,他很容易暴怒,並準備採取最極端的措施。」
這與恩格斯描述的德國小資產階級「膽怯與狂怒交替」的心理結構驚人一致。
7.3 「土壤」與「果實」的歷史差異
| 維度 | 恩格斯時代(1848-1890) | 20世紀法西斯主義 |
|---|---|---|
| 經濟基礎 | 競爭資本主義,小企業尚存 | 壟斷資本主義,小資產階級大規模破產 |
| 政治形式 | 君主立憲制,普魯士官僚統治 | 議會民主危機,群眾性極權運動 |
| 意識形態 | 「教條主義」、「地方狹隘」 | 大規模反猶主義、種族主義、領袖原則 |
| 階級關係 | 依賴資產階級/貴族 | 被大資本動員對抗工人階級 |
結論:恩格斯批判的是前法西斯主義的「文化土壤」——那種既渴望現代化又恐懼變革、既崇拜強權又缺乏獨立精神的小資產階級世界觀。但法西斯主義需要壟斷資本主義的危機(1918年戰敗、1929年大蕭條)才能將這種「土壤」轉化為政治運動。
結論:逃離的辯證法
從1848年對斯堪的納維亞主義「野蠻性」的批判,到1890年對挪威小資產階級「正常狀態」的讚美,再到20世紀東西方的本土化轉化,恩格斯的北歐觀察構成了一部小資產階級命運的辯證法:
- 在挪威:小資產階級的自由農民傳統創造了「真正的人」,但這種「正常狀態」隨著資本主義工業化而瓦解;
- 在德國:小資產階級的「退化形式」成為反動性的溫床,預示了後來的歷史悲劇;
- 在中國:「娜拉」的本土化證明,沒有經濟獨立的「逃離」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